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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荐读 | 质物与文券:信用建立的制度逻辑 |
| 发布时间:2026-11-16 08:52:22| 浏览次数: |
信用关系的建立,不仅需要交易主体识别未来履行的依据,还取决于相关权利能否通过相应制度安排得到保障和实现。既有研究已较充分揭示中国古代信用建立相关历史制度,本文与其主要单一考察具体机构、工具或文书类型的研究路径不同,以质物与文券为线索,将二者作为观察不同信用建立方式的两个入口, 考察两种信用建立方式的形成及制度逻辑。研究发现,以质物建立信用,是将可以识别并具有一定价值的特定财产与未来清偿相联系 ;以文券建立信用,则是将已经发生的交款事实或特定给付请求固定为可以核验的权利形式。二者的区别不在“实物”与“纸张”的物质形态,而在特定对象进入交易后所承担的信用功能,并由此形成不同的履行保障、责任结构和适用条件。其共同的制度意义,在于使尚未完成的清偿或给付进入可以持续办理的制度过程。对当代信用体系而言,这一历史比较提示,信用作用不能停留于信息归集和评价,而需要落实于具体交易,并受到使用场景、责任配置和约束边界的共同制约。 自中古以来,随着商品交换扩展和区域市场联系加强,中国古代逐渐形成了寺库、质库、长生库、解库、抵当所、当铺等典当组织,以及飞钱、便换、钱引等多种文券制度。前者借助特定财产保障债权,后者通过文券确认和实现特定给付权利,分别进入借贷、异地兑付、商品支取和财政给付等不同交易关系。在不同交易关系中,以质物和文券建立信用的方式如何形成?二者分别处理何种履行问题,又在何种条件下发挥作用?这是理解中国古代信用制度形成与演进的重要问题。 本文所称“信用建立方式”,不是狭义的借贷授信,而是未来履行尚未完成时,交易主体据以判断相关权利能否获得承认和实现,并据此接受交易关系的制度条件。因此,本文并不将一切文券或延期给付都归入信用关系,只有在清偿或给付尚未完成、交易主体需要依据特定财产或凭证接受未来履行时,相关制度才属于本文所讨论的“信用建立”问题。“质物”与“文券”也不是历史上自觉使用的同一层级制度概念,而是本文为比较不同制度如何使未来履行获得接受所作的分析性概括。本文讨论的“文券”,主要指能够记录交款事实或确认特定给付请求,并据此进入后续核验和给付过程的凭证。交子、会子等虽与相关制度存在联系,因其还涉及更广泛的货币流通问题,本文不将其作为重点考察对象。本文主要考察中古以后质物与文券相关制度的发展,并适当上溯秦汉典质观念和券书实践,以说明其形成的历史基础 ;所作的比较不是逐朝对应,也不预设两类制度具有连续的传承关系,而是比较其在不同交易关系中承担的信用功能。与分别考察典当机构、汇兑工具或纸币形态的研究路径不同,本文将质物与文券作为观察不同信用建立方式的两个入口,比较其形成条件和运行机制。 围绕信用关系的形成、演变与履行,金融史、契约史和市场史等领域已经积累了较为丰富的研究成果,既有研究通过典当、借贷担保、汇兑、纸币及各种契券、商业凭证,揭示了不同交易条件下信用关系得以维持的多种制度安排。近年来,随着社会信用体系建设不断推进,信用信息及其实际应用问题也成为相关研究的重要内容,这些成果为考察信用关系据何成立、未来履行如何获得保障提供了重要基础。 (一)典当制度与质物担保研究 (二)文券制度与交易凭证研究 飞钱、交子、会子和钱引等制度,长期主要在货币史、财政史和纸币史中得到讨论。彭信威(1958)从中国货币制度演变的长时段梳理飞钱、交子和会子 ;王有鹏(1994)梳理了交子、会子至宝钞的演变,考察了官府介入及发行失控对纸币流通的影响 ;李伯重(2024)从发行、兑换与流通等方面梳理中国古代纸币的发展,并讨论了两宋纸币的实际使用与流通情况。冯全镇和邱永志(2026)则从南宋钱引的运行机制入手,考察其在财政投放、市场流通与回收过程中的具体运作。这些研究表明,宋代文券和纸币的运行与财政制度、货币管理及市场流通之间存在密切联系。 (三)当代信用体系研究 当代信用体系研究主要围绕信用信息归集共享、信用评价与监管、融资支持以及信用修复等问题展开。黄勃(2023)系统考察了现代信用体系建设,重点讨论信用信息、信用评价、信用约束和信用修复等制度环节。刘宗胜和何威(2025)从公共信用信息共享入手,讨论信用信息共享、评价和应用及其与信息安全、主体权益之间的关系。刘光华和杜珂(2025)则围绕信用修复的制度功能及程序规范展开研究。相关研究已经覆盖信用信息归集、评价、监管、修复和具体应用等多个环节。 不同交易关系对尚未完成的履行提出了不同的制度要求。借贷关系需要解决未来清偿如何获得保障,异地及跨环节给付则需要解决相关权利如何得到确认并由相应主体履行。围绕这些问题,历史上形成了以特定财产保障清偿和以文券确认给付请求的不同制度安排,其中部分实践又逐渐进入固定主体和相应办理程序。 (一)由典质行为到固定经营 :以质物建立信用的组织化 (二)文券与给付关系 :以文券建立信用的形成 文券较早即具有记录交易事实、固定权利关系和提供核验依据的功能。杨怡(2022)对秦及汉初券书的研究表明,券书广泛进入买卖、借贷等经济关系,并可用于记录钱数、对账和案验 ;吴方基(2017)对里耶秦简“校券”的研究则表明,券书还能够进入跨县债务核验和处理程序。由此可见,秦汉时期部分券书已经能够使交易事实和债权关系获得相对稳定的记录和识别,但这种功能本身并不等同于后来的异地给付安排。 唐代区域市场联系扩大后,文券也进入了异地给付关系。《新唐书·食货志》载 :“时商贾至京师,委钱诸道进奏院及诸军、诸使富家,以轻装趋四方,合券乃取之,号飞钱。”商人先在一地交款并取得相应文券,再于另一地点经核验后领取钱款,交款与取款可以分处两地,文券则成为连接两个给付环节的权利凭证。《旧唐书·食货志》:“又奏,商人于户部、度支、盐铁三司飞钱,谓之‘便换’。”说明官府财政机构亦参与相关事务。与前述秦汉券书主要表现出的记录和核验功能不同,飞钱、便换已经进入实际的异地给付过程。 质物与文券进入不同交易关系后,其信用作用的发挥并不源于特定财产或文券形式本身,而有赖于信用依据的有效识别、未来履行的切实保障、相关责任的具体落实,以及具体交易条件的适配。两种信用建立方式的差异,主要体现为信用依据、履行保障、组织责任和适用边界的不同配置。 (一)信用依据 :特定财产与权利确认 在以物质钱的典当关系中,经营者是否给付钱款以及给付多少,直接与所收质物的性质和价值相联系。李力(2015)指出,“‘质’的性质确实是债的一种担保的方式”。就质库、解库等以动产典质为主的经营形态而言,质物交付后通常由经营者占有保管,出质人则保留按期清偿并赎回原物的权利,特定财产由此进入借贷关系之中 :它既为债务不能履行时的债权实现提供保障,也成为借贷成立时经营者作出给款判断的重要依据。 不过,作为信用依据的“质物”并不等同于一般意义上的实物。《宋史·食货志》载 :“旧法听以物货及官钞引抵当,所以扶持钞价,不大减损,昨禁之非是。”这一记载表明,宋代可以用于抵当的对象并不限于一般实物财产,也包括官钞引等具有一定价值或给付内容的凭证形态。因此,本文所谓“以质物建立信用”,关键并不在于对某种实物的占有,而在于将某项可以识别并具有一定价值的特定财产与未来清偿相联系,使其成为借贷关系成立和债权实现的依据。 以文券建立信用所改变的,则主要是给付请求的识别方式。交款事实或特定给付请求通过文券获得记载后,可以脱离原有交易现场,在后续地点和办理环节中继续得到识别和核验。文券的作用因此不在于纸张本身,而在于将交款事实、特定给付请求固定为可以识别和核验的权利形式,使后续办理主体能够据此判断相关请求是否成立。与质物主要依赖特定财产的价值不同,以文券建立信用所提供的直接依据,是文券所确认的权利内容。这里所解决的问题,是给付请求的识别和确认,而非其最终实现。 因此,两种方式的区分不在对象的物质形态,而在特定对象进入交易以后实际承担的功能。同一类凭证甚至可能因使用关系不同而具有不同性质 :钞引若被作为抵当对象,其作用在于以特定财产价值保障未来清偿 ;若被用于支取、折纳或其他给付,则主要用于确认特定给付请求。质物与文券因而不是彼此排斥的物品类别,而是特定对象在不同信用关系中承担的制度功能。 (二)履行保障 :价值维持与权利实现 特定财产成为信用依据以后,其保障作用以质物价值得到准确判断并在债务存续期间得以维持为基础。刘志刚(2008)指出,动产质典以具有一定价值的财物作为债权保障,并据其价值给付相应钱款 ;由于出质人往往处于资金急迫状态,“对质物的估价权基本上为质典业主所掌握”。估价因而不仅决定出质人能够取得的钱款,也关系到质物在债务不能履行时能否实际保障债权。当质物涉及书画、古玩等较难直接定价的财产时,其价值识别更加依赖相应的评价条件。冯志洁(2017)对明代嘉兴质库的研究表明,书画、古玩等进入典质关系,与相对稳定的评价体系和价格系统相联系。这说明,不同财产成为有效的质物的前提,不仅在于其自身具备价值,更在于这种价值能够被经营者准确识别和判断。 质物收受以后,其保障作用系于债务存续期间对质物保管的妥当与否。毁损、遗失或明显贬值都可能影响赎回和后续处置,因此,经营者需要使质物保持可以返还或实现价值的状态。赎期和逾期处置则规定了质物保障由存续转向实现的时间条件。《事林广记》所谓“应解典金银诸物,二周岁下架”,说明部分质物的赎取已经受到期限约束。《续资治通鉴长编》所载“有六户卖抵当纳欠钱”,则表明在部分市易抵当关系中,债务未获清偿时,抵当财产可以通过出售进入债权实现环节。因此,质物的保障作用并非在收质时即告完成,而需要经过债务存续期间的价值维持,并在债务未履行时具备相应的处置条件。 (三)组织责任 :集中办理与责任衔接 组织责任的核心,在于明确事务的承担主体,以及不同办理环节的有效衔接。对于典质关系而言,质物收受以后,其保管、赎取和后续处置需要有相应主体负责。前述抵当所“委官任其事”、长生库由僧人“主掌出入”等材料表明,相关事务已经可以落实于具体经办主体。不同典当组织的资本来源、收益用途和内部管理并不一致,现有材料也不足以推定各时期存在统一的人员分工 ;本文所能确认的是,典质关系中的主要事务具有相对明确的责任归属。 以文券建立信用时,相关办理事务可能分布于不同主体和环节。前述唐代飞钱已经显示,一项给付关系可以由不同主体先后承接 ;文券进入多个办理环节以后,能否由相应主体接续办理,便成为后续给付能否完成的重要条件。宋代钱引的运行进一步显示了这种责任衔接。高聪明(2025)指出,财政收受是钱引能够持续流通的重要制度条件,钱引进入赋税等财政关系,有助于维持社会对其接受 ;冯全镇和邱永志(2026)的研究则表明,总领所、场务和州县分别参与钱引的印制、支用、投放和回流。这里值得注意的并不是机构数量本身,而是文券进入不同办理环节以后,一项给付关系可能由若干连续事务构成,各环节因而需要有相应主体承担办理任务。这里呈现的也并非一个跨朝代持续存在的统一组织网络,而是具体文券制度在运行过程中形成的责任衔接。 质物与文券所形成的责任结构有所不同 :典质关系中的相关事务较多集中于收受质物的经营主体,文券关系中的办理责任则可能随着给付过程分布于不同主体。所以典质关系较多表现为责任向收质主体集中,文券关系则更强调不同办理主体之间的责任衔接。 (四)适用边界 :交易条件与作用范围 前述分析表明,两种信用方式所依赖的制度条件并不相同,其作用范围也因此有所差异。典质关系的成立,在于相应财产能够被经营主体接受并纳入其价值判断和处置范围。宋郑侠《上王荆公书》所载百姓“以解典质当于人,以纳税钱”,表明典质所得虽可用于筹措税钱,但这一借贷安排仍受到可供出质财产及相应经营条件的限制。文券关系的延伸,受制于其所确认的给付请求被后续主体承认与继续办理的程度。二者能够发挥作用的交易条件因此并不相同。 信用方式的作用范围也不是由质物或文券的形式本身决定的。对于典质而言,不同财产能否进入经营关系,与经营主体处理相应财产的能力有关;某类财产难以形成稳定的价值判断或者缺少相应处置条件时,其作为质物的作用便会受到限制。对于文券而言,其所确认的权利能够延伸到何种地点和事项,则取决于相应的承认和办理关系能够维持到何种范围。所以信用方式的适用边界实际上随着其所依赖制度条件的变化而变化,并不是一种预先固定的范围。 从制度功能看,适用边界并不是信用机制之外的附加限制,而是其运行方式的一部分。典质关系通过经营主体能够接受和处理的财产范围限定其作用对象,文券关系则通过权利能够获得承认和办理的范围限定其给付效力。边界的存在一方面限制了信用方式的覆盖范围,另一方面也使办理主体能够在相对明确的对象和条件内作出交易判断。因此,评价一种信用方式不能只看其覆盖范围大小,还要看这种范围是否与其所处理的交易问题相适应。 随着当代中国信用体系建设的不断深入,信用信息在实际交易中发挥作用的程度,越来越成为影响信用制度有效运行的重要问题。古代信用实践与现代信用体系处于不同的制度环境,二者不存在直接的历史对应。以下仅从信用关系如何形成稳定交易预期这一功能层面,讨论前述历史经验对当代信用体系建设的启示。 (一)信用关系的程序化与可重复办理 单笔借贷或给付关系的完成,只能说明一次交易得到处理 ;当类似交易再次发生时,仍能够依据既有条件和程序进入相应办理过程,信用安排才具有超出个别交易的制度意义。这里所谓“可重复办理”,是指同类交易能够依据相对稳定的判断条件和办理程序反复进入既有制度安排,而不是指某一具体质物、文券或交易关系本身可以持续流转。 可重复办理的制度后果,是使交易主体能够形成对同类交易处理方式的稳定预期。相对明确的处理标准,使交易主体再次面对同类交易时,能够预先判断相关交易将以何种方式进入处理程序。制度的作用因而不只是完成已经发生的借贷或给付,还在于为后续同类交易提供相对稳定的行为参照。程序的稳定性由此转化为交易预期的稳定性。 这一历史经验对当代中国信用体系建设的启示,在于信用信息只有实际影响交易判断和履约行为,才能形成持续的制度作用。履约记录、违约信息如果主要停留于归集、保存和查询,其作用仍然有限 ;当市场主体能够结合这些信息调整是否交易、付款期限、赊销额度或担保要求时,信用信息才真正参与交易决策。刘兴华和李文圳(2026)发现,债权保护制度的强化能够改善契约执行条件,并增强供应商提供商业信用的意愿 ;崔惠玉等人(2025)则发现,社会信用体系建设能够改善企业支付行为并促进应收账款回收。前者表明契约执行条件能够影响信用供给,后者说明信用制度能够作用于实际履约结果。由此看,信用体系建设的重点不只是增加信息供给,还要形成信息作用于交易决策和履约过程的制度通道。 (二)信用依据的多元与场景适配 质物与文券的并行存在表明,信用关系可以建立在不同类型的依据之上。特定财产、文券以及其他契约性安排,都可能在具体交易中为未来履行提供判断依据。其制度意义并不只是信用形式数量的增加,而在于形成信用判断所依赖的条件具有多元性 :交易面对的问题不同,所需要的信用依据也可能不同。 这种多元性提示,信用判断不宜脱离具体交易目的而简单归并为单一标准。不同信用信息所反映的内容并不相同,既往履约表现、现实偿付能力、财产状况和契约保障分别对应不同的交易问题,因此,信息数量的增加并不意味着不同信息可以相互替代,也不意味着一种综合评价能够适用于所有交易关系。信用信息的价值,需要结合具体交易目的加以判断。黄勃(2023)指出,我国信用体系建设仍存在征信与信用评价概念混淆、评价结果目标场景不够明确以及信用约束范围泛化等问题,不同领域的信用评价实践也呈现出一定的场景差异。这些现象说明,信用信息的统一归集并不意味着评价标准也应统一,信用评价若要有效发挥作用,其内容必须与具体用途之间保持足够的关联。 (三)信用信息共享中的责任配置 前述历史考察显示,当一项信用关系需要由多个主体接续办理时,事务可以分散于不同环节,但相应责任仍需有明确归属。现代信用信息共享使这一问题具有了新的表现形式。信用信息从形成到实际应用,往往需要经过归集、共享、更新和处理等多个环节,不同环节又可能由不同主体承担。因此,信息能够在主体之间流动,并不意味着相关责任也可以随之变得模糊。 本文从信用关系如何建立这一共同问题出发,对典当与文券制度进行比较。由这一视角来看,寺库、质库、解库、抵当所以及飞钱、钱引、交引等虽然分属不同的交易领域,其制度意义却不能仅从机构名称或工具形态本身得到解释;更值得关注的是,在清偿或给付尚未完成的情况下,相关交易如何形成可以持续办理的制度条件。因此,原本分散于典当史、汇兑史、货币史和商业凭证史中的材料,可以获得相互比较的基础。但是,这种比较并不意味着古代制度与现代信用体系之间存在直接的历史传承,本文关于现实启示的讨论,仅是在功能层面说明上述历史比较能够为现代信用制度分析提供何种参照;此外,国家财政、司法执行、市场结构以及不同文券的货币职能等因素,还会影响信用关系的实际运行,本文尚未对此作系统讨论。因而,质物与文券的比较所提供的主要是一种重新理解中国古代信用制度的观察视角,而不是可以直接移植的历史模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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